由深层理论支撑的实用建议

Practical Advice Backed by Deep Theorie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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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久以前，Seth Roberts 去欧洲度假，结果发现自己在饮用味道陌生的高热量果汁时开始减重。

现在假设 Roberts 当时并不知道、而且后来也一直不知道什么是代谢设定点、什么是味道—热量联结——也就是那些听起来高深玄奥、在老鼠身上、偶尔也在人类身上做出来的科学实验研究。

那他就会在自己的博客上发帖说：「哎呀，各位！你们真该试试这些神奇的果汁，它们居然能让我瘦下来！」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。有些人会去试，其中一些人会暂时有效（直到味道—热量联结开始起作用），而且根本不会有严格意义上的香格里拉饮食法。

现有的香格里拉饮食法，明显还是不完整的——对某些人，比如我，它似乎就不起作用，而这背后看不出任何明显原因，也没有任何逻辑可以解释为什么会这样。但之所以已经有那么多人从中受益——之所以最后不只是多出了一篇描述「某个技巧对一个人有效、对其他任何人都没用」的博客文章——是因为 Roberts 知道那些实验科学，并能借此把自己看到的现象，解释为一些真实存在的深层因素。

在 Overcoming Bias / Less Wrong 上，最常被人提到是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之一的建议，就是「最终结论」这个观念——也就是说，一旦某个结论已经被写进你的脑子里，它就已经是真的或假的、明智的或愚蠢的；此后再多论证，除非能改变那个结论本身，否则都无济于事。而这又直接连到了另一个同样常被提起的「最重要的收获」：也就是「认知引擎」这个观念——心智是绘制地图的引擎，而证据就是它所需的燃料。

假如我只是又写了一篇博客说：「你知道吗，你真的应该更愿意改变自己的想法——这很重要——哦对了，你也应该留意证据。」那这篇文章就不会那么有用了。这不仅仅是因为它没那么有说服力，更因为如果没有明示出来的理论作支撑，实际该怎么做就会模糊得多。比如，到底什么算证据？凡是看起来很有力的论证都算吗？拥有一套明确的概率论，以及一套明确说明「推理为什么有效」的因果解释，会让那句老生常谈——「保持开放心态，并留意证据」——在说服力和落地实施的细节上，出现巨大的差别。

还必须意识到：因果理论若是从科学教科书里学来的，它们为真的概率，远高于你临时现编出来的时候——发明出一些看起来像因果理论、实际上却连控制预期都做不到的认知结构，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；更别说它们是否为真了。

这就是我想从那些把认知科学实验、概率论、认识论与实用建议纠缠在一起的文章里传达出来的标志性风格——如果你真的去读认知科学实验、概率论，甚至唯物主义认识论，并且真正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，那么实用建议在实践上就会真的变得更强大。这才是能让 Less Wrong 与其他一万家自称提供建议的博客区分开来的招牌。

我当然可以告诉你：「你知道吗，你对食物有多满足，可能更多取决于食物的质量，而不是你吃了多少。」你读完后也就忘了，而想把整整一盘吃光的冲动，感觉上仍会和原来一样强。但如果我告诉你范围不敏感、时长忽视和峰终定律，那么当你看着自己的盘子时，就会突然以一种非常具体的方式意识到：无论分量大还是小，你最终形成的回顾性记忆几乎完全一样；你现在掌握了一套关于记忆受哪些规则支配的深层理论，而且你知道这些规则说的就是这件事。（你也会知道要把甜点留到最后吃。）

我想听到的是：我该怎样克服意志薄弱（akrasia）——怎样拥有更多意志力，或者怎样用更少的精神痛苦做成更多事。但有一万个人都号称能在这方面给建议，而绝大多数建议，基本都停留在那个平行宇宙里的 Seth Roberts 那种层次：只是告诉别人喝果汁有多神奇。实际上，情况甚至比这更糟——那是一些人在努力描述他们自己拨动过的内在心理杠杆，可这些杠杆没有标准词汇可说，而他们实际上也并不知道该怎样把它们明确指出来。另请参见透明错觉、推理距离和双重透明错觉。（注意看：「你高估了自己解释了多少，而听众高估了自己听懂了多少」这句话，一旦我用一个认知科学实验和一点进化心理学给它作支撑，作为建议就会有力得多。）

我认为，我真正需要的建议，应该来自这样一个人：他读了大量关于意志力、心理冲突、自我耗竭（ego depletion）、偏好反转（preference reversals）、双曲贴现（hyperbolic discounting）、自我的瓦解、皮科经济学（picoeconomics）等等的实验心理学文献；并且在克服自己意志薄弱的过程中，能够借助那些实验所提供的、关于认知现象的词汇，把自己做过的事理解成真正一般性的东西——这些词汇所指向的现象是确实存在的，而不是他自己随口编造出来的现象。进一步说，这个人还得能够把自己做过的事解释给别人听；而这同样要依赖实验和理论所提供的词汇体系，让他能够指向那些可复现的实验，用非常具体的结果、或在数学上清晰的观念，为这些想法奠基。

请注意，下面这些可援引的东西，难度是逐级上升的：

  • 具体的实验结果（为此你只需要查阅一篇论文；最好那篇论文报告的是 p < 0.01，因为 p < 0.05 的结果可能无法复现）；

  • 确实为真的因果解释（最可靠的获得方式，也许是去寻找某门科学内部被大多数人实际使用的那些理论）；

  • 被正确诠释的数学（关于这一点，我很难给出有用建议，因为我自己的很多数学天赋，都属于还没来得及深思熟虑就先一步启动的直觉）。

如果你不知道该信谁，或者你并不信任自己，那么一开始就应该先专注于实验结果，然后再转向用某门科学中被广泛使用的因果理论来思考，最后再以极度谨慎的态度，把脚尖探进数学和认识论的水里。

但实用建议在有了具体的实验结果、确实为真的因果解释和被正确诠释的数学作支撑之后，真的、真的会强大得多。